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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记忆—少年眼中的纳西人

来源:杨福泉时间:2017-11-07 20:36:44

 我出生于1955917,属羊。我在22岁考入大学之前,没有离开过丽江。我的童年、少年和不少青春的岁月是在这个处于文化巨变的纳西古王国的土地上度过的。

纳西民间文化对我的影响在童年就开始了。我的祖父和祖母都是懂很多民间故事的人。他们常常给我和弟妹讲故事。像那机智的姑娘用火红的烙铁杀死吃人的鬼婆,鬼婆在树下化作荨麻的故事;一个妇人生下一只怪手,这只怪手最后差一丁点捞出了金沙江中神秘的金钟的故事;纳西族火把节来历的故事,金沙江姑娘和玉龙山老翁的故事等等。

除了祖父母讲的故事,我还从古城的老人们那里听到了很多民间故事。我小时候,每天晚饭后,常与小伙伴到四方街玩耍。古城的一些老人在晚饭后也不约而同地来到四方街,在北面店铺前成一排坐下,慢慢从怀中掏出各种各样的小酒瓶,边呷边说古道今,讲的多是地方掌故和民间故事,有时还互相争论谁对谁错。我常与小伙伴静静地坐在一边听这些老人神侃,有听不懂的可以问这些老人,但插话不能多,因为当这些老人侃得高兴时,不喜欢话头被打断。听这些老人的神侃,至今想来受益不少。如今四方街上变化不小,晚饭后老人神聊海吹的这一道古城风景早已如烟消逝,我有时走在四方街上,眼睛还常常禁不住地去望那一块如今已成店铺的地方,想起往年那些生活在古老的古城故事中的老人们。

  悠悠岁月中,四方街迎来送往八方客,小时候,常常见到一队队藏族马帮赶着打扮得光鲜漂亮的骡马穿梭般往来于古城,领头的马或骡往往神气活现地戴着漂亮的头饰,上面有各种刺绣图案,中间嵌着一面明晃晃的镜子,脖颈上挂一个大铜铃。此为“茶马古道”马帮的古风,既图吉祥,也是炫耀自己的马队。石板路上留下一串串铃声和马蹄声。由于赶马汉子穿的是钉过铁钉的皮靴,马蹄上钉了铁掌,特不知这是走丽江古城五花石板路的大忌,有时一不小心,就人仰马翻在那奇滑无比的五花石路面上,引起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声,跌倒的赶马汉子也不恼,笑着起来,照料那跌得晕头转向的马,将马背上的驮子扶正,与笑得最凶的几个卖菜纳西女开上几个粗鲁的玩笑,拍拍屁股又赶自己的路。

  小时侯的古城,没有现在这样游人如梭,但充满了一种生动热烈的生活气息,我家那条街道上常常有来自东面达饶和洱时高寒山村的赶街山民背着山货、赶着猪羊等走过,他们中的很多人喜欢一种直吹的竹笛,吹奏纳西民间小调的笛声是他们来的标志,笛声和被驱赶的猪和羊叫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使街道上显得热闹而生气勃勃。我常常见到来卖柴和木炭的山里汉子把货出手后,在四方街旁小吃店惬意舒心地喝上一碗窨酒,吃上一碗鸡豆凉粉,然后抹一抹嘴,掏出竹笛,一路走一路吹奏而去。

  逢年过节,四方街上就搭起彩棚戏台唱滇戏,四乡各族农民身着节日民族盛装来城中热闹,常常就在四方街烧起篝火跳“阿仁仁”、“多来丽”、“阿丽丽”等民间歌舞。我小时,几乎天天晚上都有乡下的农人在城里围火而舞,城里一些喜欢恶作剧的淘气小孩常常趁青年男女跳得正欢,偷偷地将姑娘们羊皮披肩后面的那悬垂在象征星星的彩色圆盘上的麂皮细线(象征星光)相互拴在一起,跳完舞后,姑娘们东倒西歪一串串地分不开,她们的脸跳得红扑扑的,带着笑大声地诅咒着那恶作剧的人,而那些淘气鬼则躲在暗处吃吃乱笑。

  四方街西侧的西河上设有活动闸门,居民利用西河与东河的高差冲洗集市和街面,居民也喜欢用水桶汲水冲洗门前的五花石街道。抗日战争期间在丽江古城居住八年之久的俄裔作家顾彼德在《被遗忘的王国》一书中曾说,他周游列国,而丽江古城是他所见过的唯一每天用溪水冲洗街市的城市。我小时候,在四方街收市时常去看市管员关闸放水冲街,常常脱了鞋就在水流中踩水玩,有时鱼儿也会随着河水冲到街上来,看着人们把它捉住又放回河中,古城里人人都知道这河里的鱼属于黑龙潭的龙王,不能吃。

  在我的青少年时代,两个管理四方街集市的老人一个姓许,一个姓黄,黄老人总是戴着一副墨镜,样子看去很有些威严,许老人高挑个子,留着白胡子,说话高喉大嗓,他是城里古乐队著名的乐手,一只笛子吹得出神入化,人称“许必里”,意为“许笛子”。这两个老人对市场的管理相当认真负责,一丝不苟。集市上交易的人既敬重他们,又有点怕这两个老人,因为在这两个老人面前可来不得半点马虎,如违犯了市场管理规则,这两个老人是不讲情面的。我多次看到他们在厉声呵斥那些不守规矩的贸易者。特别是“许必里”老人火气一来,老远都可以听得到他发火的声音。四方街在这两个忠于职守的老人管理下秩序井然,保持着滇西名市的风采。

  善吹笛的许老人早已谢世,黄老人还在,如今已经90多岁了。在他80多岁时,身体还十分硬朗,精神矍铄。他每天清晨四点钟即起,首先练写毛笔字,如今写得一手好字,已有登门求教的学生。天蒙蒙亮,便出外散步,又极讲究卫生,从不在外面吃喝,出去散步时在衣服口袋里装一瓶水。他每天都坚持散步六个小时,风雨无阻。老人也是个装了一肚子古城掌故和旧事的奇人,我这几年多次向他访旧问古,不必去他家里,上午在古城街道和黑龙潭,下午在新修复的“木府”一准能见到他。老人非常高兴能把自己知道的古城旧事掌故讲述给后人,不论来访者问多长时间,老人都兴致勃勃地滔滔讲述。他幽默地多次对我说,你来问我,我高兴得很,因为我不想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带到棺材里去。

  丽江古城不仅是个高原水城,而且是个别有风致的“桥城”,数百座横跨大河小溪的古老桥梁使丽江古城平添许多古朴雅秀之态。桥的形式有廊桥、石拱桥、石板桥、栗木桥等,多达三百五十四座,桥梁密度堪称居中国古城之冠。其中建于明代的石拱桥最有特色。较著名的有锁翠桥、大石桥、万子桥、南门桥、马鞍桥、仁寿桥,均建于明清时期。其中以四方街迤东的大石桥知名度最高,在桥上可以看到玉龙雪山及其倒影,因此又叫“映雪桥”,建于明代,双孔石拱,全长10.6,宽3.4。中桥墩两面分筑分水金刚墙,以备洪水暴发时减缓对桥梁的冲击力。

  古城的桥与古城人和四乡纳西民众可谓魂魄相依,过去人们还认为桥有桥神,古城的民众有祭祀桥神之俗。古城的“桥市”是丽江独有的一奇,纳西语称之为“笮芝”,特定的桥卖特定的货,如四方街头跨西河有两座石拱桥,北桥卖鸡豆,称“卖鸡豆桥”,南桥卖鸭蛋,称“卖鸭蛋桥”;而大石桥更是一个熙熙攘攘的桥市,过去,远道而来的山民在此卖麻布、兽皮、黄鹰、草药等各种山货,邻县的商贩在桥上卖花生、甘蔗等。现在,这座桥还是四乡农人乐于卖各种农副产品和传统手工制品的“桥市”。

  这些石桥是生意兴隆的“桥市”,也是婚恋的“鹊桥”。我小时,每逢盛会节庆,便见来自四乡的年轻人在夜色降临后群聚桥上寻找意中情人,他(她)们身着传统民族盛装,男女分坐两边护栏石上,对山歌,弹口弦,吹树叶,对歌斗歌,不仅对唱的民歌是诗,那竹片口弦弹的竟然也是五言的民间诗歌,熟悉民歌的人听得出来所弹的词意。月光雪影中的玉水河,永远地记下了古城这一个个美丽而古老的夜晚。

  外地人对古城那无数曲径通幽、曲折莫测的小街小巷既向往又望而生畏的情景早为古城人熟知,很多外地人单独走进这些密如蜘网的小巷,往往目迷五径,如走入神秘莫测的“八阵图”一般,有的或半天走不出来,有的则是走来走去老是回到原处,没逛上几条街。古城人是非常乐于为陷入迷宫中的游人指点迷径的,不少人常常热情地把迷失路径的游人像领小孩一样地领到“柳暗花明”之处。我小时候与伙伴常常在那千曲百折的古城小巷玩“捉迷藏”、“抓坏蛋”等游戏,在这童年的玩耍中逐渐熟悉了那无数的小街小巷。

  小时候,每到除夕和大年初一,我和弟妹要依次一一地向长辈磕头拜年,大人会给三五毛压岁钱,那时这对我们来讲已经是很可观的一笔钱了,我们拿它欢天喜地地买来鞭炮,变着花样地放。又买来水彩、画笔等,聚在一起画画,画好后挂起来相互欣赏。

  按传统习俗,大年初一应该由年轻男人早起,妇女则可以睡个懒觉。内地的人也有这种风俗,并把这种习俗解释为大年初一由妇女开门不吉利,因此应由男人开门,而纳西人则普遍把它解释为妇女辛苦了一年,新年第一天应该多睡一会,并由男人服侍。因此,我早早地起来开大门,并烧上开水,冲一杯放上糯米花的红糖水,用盘子端到奶奶和母亲的床头,年幼的妹妹也得到同样的待遇。直至现在,如果我春节在家,也喜欢恪守这个传统规矩。只是现在已经很少喝那放上糯米花的红糖水了。

  清明节也是饶有特色的古城一景,所有的家庭都要扫墓。听老人讲,过去不管多大的官,这天只能步行上自己的坟地祭祖。我小时在清明节清晨的任务是去折柳枝,弟弟长大后,就和我一起承担这个任务。那时河边都长满柳树,少年人喜欢用柳枝条编一个草帽戴着,并折一节柳枝做一个柳笛。时至今日,每到清明节,古城人家户户上坟祭祖,古城纳西人一直保留着上坟插柳,戴柳条帽的古俗。在古城周围的山道上,上坟扫墓的人们络绎不绝,细雨迷蒙,瓣瓣桃花残红与绿色的柳丝在风中相互辉映,少年的柳笛声飘摇在轻雨中,使人在这个边城小镇中充分领略到杜牧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古老意境。迄今每到清明这一天,我们家就约上早已出嫁另立家庭的姑妈和妹妹等,全部人马浩浩荡荡地去祖坟扫墓。

  每到五月初五的端午节,小孩在手上缠上五彩线,五官上涂抹上雄黄粉以避邪,我们一帮小伙伴相互看着各自黄粉斑斑的脸乐不可支地笑。中午,大人叫我们也饮一点雄黄酒,说是可以避邪。古城街市上卖五彩线的人一下子增多。四方街的摊点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刺绣品,以五彩斑斓的彩囊居多,女孩子特别喜欢佩带。

  古城的火把节热闹非常,家家户户扎很多个松木火把,火把上缀满五彩的鲜花和各种水果,连过三日。我们兄弟姐妹三人每人扎一个火把,火把扎得与自己的身子一样高,并着意地把自己的火把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早早地把火把摆在门外。吃过晚饭,老幼妇孺都坐在火把旁边,点火时间一到,满街一片通明,姑娘和小伙子邀约一起扎特大的火把,在火把旁跳绳。有些好动的年轻人则邀约一起,每人举着一个点燃的火把去游逛。有些人还喜欢拿上一把称为“叔西”的树叶,冷不丁放几片到人家的火把里,火把会爆出一阵“吡吡拍拍”的声音,但因民间认为这也是吉祥之音,因此人家也不会恼怒。入夜,从高处鸟瞰,满城火光通明,映耀玉龙白雪,美丽非常。

  阴历七月初一至初十四,古城人过“烧包”节(即中元节)。“包”是个纸袋,上面印有经符图案,内装方形草纸和叠好的金银纸,封面正中写上本家庭的祖先之名,下角署上祭奠者的姓名。纳西语称这节日为“三美波计”,各家各户接祖先回家,与家人一起相聚十多天。祖先在家期间,我记得大人总是关照我们这些小孩要注意言行举止,不要喧扰吵闹,以免先生气。十四日,人们举行送祖仪式,在古城河流中烧包,放河灯,人们敲锣打鼓,姑娘们穿戴一新,提着花篮,花篮中盛着送祖先上路的食品,将食品投放河中,让它随水流飘去。听老人们讲,过去我家所在的“告肯”村过此节最为隆重。我这几年回家,看到很多家庭都新置了祖先牌位。节日期间所放的河灯花样众多,五彩缤纷,其中有称为“七星灯”的大灯,腾空高升,夜空闪耀着一片明丽的祥光。从这个与祖先相聚的传统节日中,我感受到了这座古城的祖先在当代古城人心目中的地位。

  “说故事”和讲古论今是古城的另一种突出的地方文化,除了上面讲到的古城老人在街头的神侃。过去古城里有不少茶馆,聚集着很多茶客,常有一些老人在茶馆里讲故事,讲评书,有用汉语讲的,有用纳西语讲的。

  在那没有电视机、音响的年代,每天晚饭后,很多古城居民就悠然地走出家门,来到那些无形中已经成为公共集会场所的街头空地,古城的老头们大多精通或略通文墨,人生阅历多,他们喜欢云天雾地、海阔天空地讲古道今,家庭主妇们聚在一起,一边纳鞋底、编彩线(用来镶衣服之边)、打毛衣,一边聊天,小孩则叽叽喳喳地像一群麻雀般地玩“周周济机”(纳西民间一种互相追逐的儿童游戏)或“乃乃普扑”(直译意为“躲躲藏藏”,即“捉迷藏”),小女孩则喜欢玩“妈社土”游戏,这是一种甩接四至六颗小石头的游戏,两三个女孩围坐一起,首先快捷地一起伸手示手形(拳头克表示剪刀的二指,二指克表示手帕的巴掌,巴掌克表示锤子的拳头)决出前后顺序,然后按顺序玩,将数颗放于巴掌中的石子往上一甩,然后用手背将它们接住,以接得多者为胜。另一种是甩出几个小石子后,在它们尚未落地之前又将地上的另外几个石子抓起往上抛,同时将落下来的石子接住。玩这种游戏的女孩边玩边唱童谣:“妈社土,妈社土,甩出小石子,甜的东西出来了,糖做的食物出来了……”

  男孩子则多喜欢玩“击杏核(或桃核)”游戏,每人各出数十个杏核或桃核,将它们分成几堆,然后将三个杏核有数厘米间距地成一竖排放在台阶上,击者手持一个杏核,在两米外之地瞄准这三个杏核击打,如果击中其中一个,而这个被击中弹出外面的杏核又没有碰到前后的杏核,击者就赢得一堆杏核,以击中最前面的那个杏核为大胜。

  男孩还喜欢玩一种弹子游戏,弹子可以是石弹、铁弹或彩色玻璃弹。首先在地上挖一个可以放得下弹子的洞,玩的人(一般是两个人)站在两米之外,以规定的持握法将手中的弹子瞄准小洞弹出,谁的弹子距洞近就先走一步,又先将弹子瞄准那小洞弹出,而另一个则要用自己的弹子将接近或快落入洞内的对手的弹子弹开以争取自己先接近小洞,最后以谁先将弹子弹进小洞为胜者,颇有点像现在的高尔夫球最后将球击进洞的玩法。当然,这是纳西穷孩子的游戏,与这从者如云、挥金如土的现代阔佬的游戏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这种“杏核游戏”不会像高尔夫球场貌似绿茵茵可爱一片实则会对生态环境带来各种危害。这种简单的传统游戏,当时古城里我们这一代小孩玩得那么入迷,每天看着纸盒里因输赢而起起落落地增多或减少的杏核,心里也如水波起落,老想着赢得更多的杏核。

  夏日的丽日蓝天是古城孩子的福音,大伙可以到传统允许游泳的河段里游泳,还分为女孩和男孩的河段,男孩游泳的河段河面宽,河水深,女孩游泳的河段窄,因此称为“夹夹口”,意为“狭窄的水沟”,河水也不深,但河岸上都有浓密的柳树。游泳后,大家光着身子躺在河边晒半天太阳,然后相互邀约着去小饭馆里去喝一碗当时只卖五分钱的菜汤,或是去买一块两分钱的鸡豆凉粉,放在巴掌上,卖者会给你的这块凉粉上蘸上辣椒、芝麻盐和一点酸醋,边走边吃得不亦乐乎。

  下雨天也会使古城的孩子们兴奋,因为雨一停,我们就可以去古城的北门坡(1723年丽江“改土归流”后曾建城墙,但因常倒塌而废弃,留下此地名)处玩一种称为“吉子吉木母”的游戏,翻译成汉语大概的意思是“堵水和环抱水”。下雨后,北门坡上流下好几条小溪般的水,我们用泥巴筑微型小坝将水流堵住,然后在小坝外面旋一个洞,有时在洞周围还插上小树枝代表树林,水从这洞里成漩涡状涌流而出。有时,在水流上游玩的孩子会恶作剧地将“堤坝”决口,让汹涌的水流冲垮在下游玩的孩子所筑的“堤坝”。

  纳西族有个传统的“牧童节”,纳西语称之为“见丹儿”,是在每年的农历二月初八,牧童每到这天就相互邀约在一起,大家各凑一点肉食品,在山野放牧的地方欢欢喜喜地唱歌、聚餐。这个牧童节也演变成古城少年儿童的一个节日。小时每到这天,一帮小伙伴就邀约在一起,用自己平时节约的零用钱(如没有,家长在这天也会给一点)买上豆腐、带上腊肉等好吃的东西,然后到山上或田野里有树林泉水的地方去野餐。大家在山野拾柴做饭,在河沟里钓一些泥鳅,那时浅浅的河沟里总是躺满肥嘟嘟的泥鳅,懒洋洋地纹丝不动。而一旦你把穿着诱饵的鱼钩放到它的嘴边,它便十分贪婪而急切地咬起钩,全身扭动起来。结果很快就成了盘中食。用这种方法,我们很快就可以钓到一堆泥鳅。那时河沟里的鱼儿也很多,几个人钓上一会也能钓到不少,凑一顿以鱼为主菜的野餐真是易如反掌。我们将钓到的泥鳅、鱼和豆腐、青葱混合煮在一起。吃饭时,大家喜气洋洋地围拢一起唱一个在纳西儿童中极流行的《见丹儿》:“见丹儿,见丹儿,大家一起来吃饭,大家一起来吃肉,大家一起来喝酒。”歌曲单纯明快,它产生在那很难得吃到肉等好食品的年月,只要经历过那些岁月的人都能领会到当时这些歌词的美妙和诱惑力。当时能在野外这样自由自在地大嚼一顿,痛痛快快如脱缰的野马玩一回,是我们这些孩子欢天喜地的事。

  古城保存至今的很多民俗充分体现了民间相帮共济的淳朴民风,一家有丧事,远近街坊邻居即主动倾力相帮料理丧事,守灵、送灵、抬灵,不遗余力。我成年后,参加过多次为人抬灵的活动,在将那重重的棺材抬到山上坟地的过程中,一路上,大家争先恐后地抬灵,唯恐轮到自己抬的次数少。众多帮忙的人渲染出一片热烈的气氛,融融的人情,减轻了死者家属心中的哀戚之情。

  在丧礼中古城有“哭丧”的习俗,我少年时常有机会听到这种“哭丧调”,唱者多是死者的女亲戚,她们用生动如诗一般的语言,配上一种悲哀的调子,叙述死者的生平,表达自己的悲伤之情。丧礼成了说唱人生悲情哀事的极佳场合之一。古城中有不少以“哭丧”情真意切,常引旁人落泪的著名歌者。

  居民起房盖屋,街坊邻居和亲朋好友也不计报酬地帮忙,特别在竖柱上梁之日,相帮者更多。新房梁柱上披红挂彩,贴满吉祥如意的对联,新房在鞭炮声和众人的号子声、喝彩声中巍然竖起。古城的石板路经人踩马踏,年深月久,路面被磨得很滑,我小时,还常常有石匠自动邀约义务修路,在光滑的五花石上凿出防滑的槽道。悠悠岁月中,古城民众渗透在日常生活中的那份古朴的乡邻情谊,使古城蕴含了一种浓浓的人间温情。

  记得我少年时,丽江城郊山上的鸟很多,我们去砍柴时,常常在树林里看到一群群彩色鲜艳的鹦鹉在飞着、叫着。各种雉鸡拖着长长的美丽尾巴,在灌木丛中串来串去。在林间嬉戏的各种不知名的小鸟的阵容就更是壮观。

  那时山上也有狼,我们去砍柴时,清晨四五点就出发了。常常是在星光月光朦胧中走山路。在路上经常能听到狼嗥,声音拖得很长,有些凄厉。但在白天砍柴时,我没有碰到过与狼狭路相逢的事。在丽江东北面过了“化雷日”(意为“猫路”),有几个位于密林中的山村,我还听那里的山民讲过他们猎到豹子的事。

  现在,我对丽江一些已经消逝和正在消逝的美好的人和事怀着深深的惆怅。那丽江坝子东南面蛇山上的白塔和那座东坝子的小龟山就是其中的两个。丽江坝子东面有一座石灰岩小山,据老人说,这座山叫小龟山,因形似乌龟而得名。山上过去有座汉传佛教寺庙,叫金山寺。据说在清朝道光年间,从永北(今丽江市永胜县)来丽江做生意的马帮在丽江古城里时间呆久了,觉得在丽江古城中日常开支大,因此就常常到这座龟山上来打野放牧,他们曾集资建了三间大平房。后来,一些来自四川的游方僧人看到这是块风水宝地,便以多年化缘所得,在此兴建了一座规模颇大的庙宇,取名为“金山寺”。寺周围松柏参天,风起处,松涛长鸣,有虎啸龙吟的气势。由于此地离城仅数里,游人很多,曾是丽江坝区的名胜地之一。

  我少年时,常常随父亲到龟山周围的河沟里钓鱼,那时山上尚有不少松柏,还有一些昔日金山寺殿宇的断壁残垣。山的周围河沟遍布,柳树成荫。那时河沟里的鱼虾特别多,一天钓上几斤鱼全不费事。

  没有想到的是,由于这座龟山全是石灰岩的构造,因此后来就遭了殃。80年代以后,不少想发财致富的人们瞄准了这座山,附近的乡镇企业和私人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在这座原来是风水宝地的佛教胜地炸石,天天锤击钎撬,炮声隆隆。天长日久,这座山至今几乎已被削去了一半,宛如一个满身疮痍浑身伤痕,即将被折磨而死的巨大石人,真是惨不忍睹。而这座可怜的山正好在如今从丽江飞机场到城里的路上,我每次回丽江,又不能不目睹这座横躺在东坝子,至今还不断地被人折磨着的昔日佛教胜地。想起少年时这里美妙的一切,想起这里曾经梵钟沉洪,松涛长吟的过去,我心里都产生隐隐的痛感。

            三棵苹果树

  我家的小院子里原来有三棵苹果树,父母从小就将这三棵苹果树分别叫我们兄妹三人负责照管,我负责树龄最大的中间那棵,我妹妹负责北面的一棵,我弟弟负责南面树龄最小的那棵。我们三人颇有点像这三棵苹果树,在艰辛的岁月里悄然成长,抽芽、长叶、扬花、结果。

  我妹妹杨福海生于195711月,属鸡。弟弟生于三年困难时期的1960年,属鼠。家里原来给他取得名字是叫杨福荫。但由于小时候多病,按照传统习俗,民间认为如果能够寄名于一家子女多的家庭,身体便会好起来。因此,家里就请一个古城里子孙兴旺的张姓人家为他另取了一名,叫“福庚”,弟弟因此就有了一个干妈。现在弟弟的名字就叫杨福庚。

  在需要给苹果树浇水的季节,我们每天一放学回家,就忙着各自去离家不远的河里挑水,给各自负责的苹果树浇水,有时还在祖父的指导下,给树施点肥料。每年,在我们的精心养护下,这三棵苹果树枝叶繁茂,每到苹果成熟的季节,树上结满了又红又亮的果实,但有点怪的是我们每天照料这些苹果树的三兄妹却都不怎么吃,于是,大人们就常常将苹果送给亲友邻居。

  我们关于纳西古王国的一些民间知识,最初首先是在这三棵苹果树下学到的,在夏天的夜晚,月儿高挂,星光朦胧,夜凉如水,祖父和祖母与我们在树下纳凉,给我们讲那些神奇美丽而又有些诡异的故事。祖父高兴时,在苹果树下为我们表演以手击碎砖头的硬气功。

  那时,我们特别喜欢唱那首在学校学的至今仍觉曲调和开头的歌词十分优美的歌:“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们三兄妹小时,除了祖父母给我们讲故事,父母亲还教我们唱一些歌,至今记得最牢的是用纳西语唱的“迎客歌”,在唱时还要学一些简单的舞蹈动作。每当家里来了客人,我们三兄妹就在苹果树下边走舞步边唱这“迎客歌”:尊贵的客人您来了!您降临到了我家,请您们坐下来歇一歇啊歇一歇……歌调歌词都很简朴,但反映了小孩子对客人一片单纯真诚的心情。

  读小学时,我和同学常常去各自的家玩,在各家的院子里相互讲一些分别从不同的地方听来的故事。有时淘气的男生讲一些鬼怪的故事,女生听了害怕就不敢回家,于是,男生就自告奋勇地送她们回家。有时,我们还在某一家的院子里玩演戏,我曾和男女同学们仿照小人书的故事演过“杨家将”,我演杨宗保,后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就被同学们喊为杨宗保。

  丽江古城纳西人的一个传统是讲究勤劳,哪家的小孩懒惰,便要被街坊邻居看不起。我小时,古城人家做饭都烧柴火,因此,我从10岁起就跟着祖父和母亲上山砍柴。年纪稍长,便与邻居的几个小伙伴结成一个砍柴的小集体,于是,丽江坝子周围的很多山就成了我童年时艰辛但又快乐的工场和游乐园。那时砍柴虽然相当辛苦,但又自得其乐。去砍柴日,清晨四五点钟就起床,在星光月色中走向山中,一路上还和伙伴们高声唱歌。砍了柴回来,还讲究柴捆的美观,不管是挑还是用背架背,在某个固定的有泉水的休憩之地,我们吃完带来的晌午饭,便着意把柴捆重新捆得更为整齐美观,那时我们这些少年人的心思是想在背或挑柴进城时,让人们看到你的柴捆是很中看的,整齐美观的柴捆无形中向人们展示着它的主人能干的信息。进城时,我们排得整整齐齐,怀着似乎是接受人们检阅般的心情走回各自的家。

  如何把找回来的柴垒得整齐美观,那时也是我们花心思想的一件事。我每次砍柴回来,顾不得休息,要马上动手,在苹果树下把所有的柴块(那时砍的多是栎树柴)的一头用砍刀砍削得一溜光滑,然后亲自把柴垒在苹果树下,让柴块光滑的那一面朝向外面,看着那垒得齐整美观的柴堆,听到来家里的人们的赞扬,心里就乐滋滋的。

  那时,丽江山区农村的村民家庭和经常来此地找柴火的古城居民家庭结成一种“朋友家庭”的关系,称为“扣巴”,村子里的“扣巴”经常给城里的“扣巴”一些柴火和山里野生的蕨菜等食品,他们到城里来时就在自己的“扣巴”家里落脚。我们家也有这样的“扣巴”山民朋友。我最初是从他们那里了解了纳西山民的生活,这使我以后在从事民族学工作时受益不浅。

  从小养成勤劳的习惯是父母对我们的教育中重要的一个内容,就和养护这三棵苹果树一样,我和弟妹从小就学会承担家务,如我和妹妹负责打扫卫生,父母对此也作过分工,我负责打扫院子中上面的那块院坝和两间屋子,妹妹负责下面的那块院坝和两间屋子和大门外的卫生。我和妹妹还负责每天去河里捞菜叶喂猪。妹妹后来还承担起到田地里去割可以当猪食的野菜的任务。每天一放学,她就背着个竹篮去北门坡的苞谷地或菜地里去割猪食。在读小学时,我们就养成了自己洗衣的习惯,除了自己的衣服,有时也帮父母洗衣。

  我在大学读了3年书后,我家重新在原宅基地上建盖了楼房,房屋结构的改变导致了院子结构的改变,那三棵苹果树就不得不被砍伐了。那时我的弟妹都已经走上了谋生的道路,走进了社会。但我们常常怀念那三棵苹果树,怀念在苹果树下与逝去的祖父和祖母以及无数在世和已不在世的亲友、同学一起度过的岁月,怀念苹果树下那艰辛但又充满快乐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我总觉得,这三棵苹果树的精灵,已经融进了我们的心和灵魂里。

 

            动物情缘

  在我家里人中,我和弟弟特别有些动物情缘。

  纳西人的习俗是善待狗和猫,在东巴经所记载的《创世纪》中说,是狗和猫从天上天神那里给纳西人带来了五谷的种籽。因此,纳西人对狗和猫非常友好,每到过春节,腌制的猪头肉是第一大菜,按规矩,要先喂狗和猫第一块猪头肉。过去,纳西族民间有句讽刺汉族习俗的俗语,叫做“哈八肯失资”。意思叫做“汉人吃狗肉”,把吃狗肉看作是一件很坏的事情。过去,如果谁在外面吃了狗肉,一旦被家里知道,那将禁止此人参与祭天仪式,这是非同小可的惩罚,相当于短期开除了当事人的“族籍”。要过上一两年,并请东巴举行了“除秽”仪式后,才能恢复参与祭天。

    在我们家,弟弟是个特别喜欢狗的人,从小就喜欢养狗和与狗玩。在漫长的岁月里,家里养过很多狗,它们最亲的人无一例外是弟弟。弟弟养狗的一大特点是将狗作为自己的朋友来对待,不像一些人主要靠严厉的管教来使狗怕自己,变的伏伏贴贴。他对狗是随其自然,很少打它们,家里养过的狗都和他亲热得像兄弟一般。

    记得在弟弟读小学的一个时期,上面曾规定城乡家家户户不准养狗,我们家养的狗无处发落,最后只好忍痛请人把一只叫小黄的狗杀了。弟弟放学回来后,一眼看到了家里苹果树下挂着的狗皮,他把书包一丢,跑进房子里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连晚饭也没吃。

  弟弟喜欢养狗的脾性一直没变,他当了警官后,照样喜欢养狗,他养的狗通灵似的,每次他回家,家里的狗看来老远就闻得出他的气味,人离家里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狗就高兴而激动地大吠起来。现在我在古城的家里有两条狗,他们的名字都是我弟弟的女儿给起的,一只叫闹闹,一只叫马迪。我每次回家,看到这两个家伙在家老远一闻到弟弟的气息就疯狂地跳跃和大吠的情景,觉得又好笑又好玩。清明节和春节全家上坟,这两只狗紧紧地跟随着弟弟,服服贴贴,而在平时出外溜达,是需要有人用一条带子拉着它们的。父亲戏称弟弟是“狗王”。

  我家也长年养猫,迄今有一只养了十多年的老猫。1996年地震时,全家人外逃躲灾,这只猫也失踪了,生死未卜。但地震后十来天,当全家人从露营的野外重新回到家里生活时,这只猫又悄然回到我家里来,当时瘦骨伶伶的,已不成模样。现在,这只与我家相依为命的老猫与那两只狗和平相处,与主人一起过着平静的日子。

  我自小就跟母亲学喂猪,知道如何跟猪交朋友。我去喂家里养的猪时,常常为猪挠痒痒,看着猪四脚四手张开的那股舒服劲,觉得很好玩。很多人不喜欢猪,但少年时的我觉得猪那憨厚的样子也挺惹人喜欢的。家里每年养的猪和我都很友好。

  高中毕业后,我下乡当知青,于是就有了一个大显身手和与猪朝夕相处的机会。知青一年到头的油荤全靠所养的那头猪,能否把猪养好关系到一年的生活。我们这户知青是4个男子汉,相比之下,我的养猪经验丰富一些。到农村后不久, 我们所在的生产队当时没有猪崽,就与邻村联系,叫我们自己去挑买一头小猪。我和一个村里的人去挑回了一头模样和骨架都不错的猪。我从此悉心喂养,很快就把这头猪喂得肥肥的,并和这头猪成了好朋友。我会用弹舌的方法发出一种特殊而响亮的声音,这头猪很快就熟悉了我的这种声音,我们白天是任猪自由在外活动的,到要呼唤他回来时,我就发出这种声音,那头猪就会一路哼叫着快步跑来,看着它那因肥胖而步履蹒跚一颠一颠的好玩模样,村里的农民也禁不住发出开心的笑声。那猪跑到我面前便用它的嘴巴轻轻地拱我,嘴里喃喃地发出一种类似撒娇的声音。

  在那全年的油荤都要靠着这头年猪的年代,猪养得好坏全在于它的体重和有“几指膘”,即用手指量它的肥肉有多厚,以“五指膘”为最上乘。那年,我们养的这头猪膘肥体重,肥肉比五指膘还厚一些。据那年来的知青工作检查团说,他们差不多已走遍了丽江境内的知青户,我们养的这头猪是全县知青所养的猪中最大最肥的一头。

  我19965月在美国加州大学访问4个月后回到昆明的家里,意外地发现家里多了两只小小的鸽子。原来,当医生的妻子从医书上知道鸽子肉是最补身子的,想为学习任务重的女儿补一补身子,因此就买了两只鸽子回来,不料女儿却死活不准妈妈杀吃这两只小鸽子。这样,这两只鸽子就成了我们小家庭的两个客人。后来,有一只鸽子得病死去。那只剩下的鸽子就与我们相依为命。天长日久,我们三人摸准了她喜欢吃的东西,每天喂她葵花籽、绿豆、黄瓜、窝笋叶等。这只原来很小的母鸽子慢慢长大。原来想找一只公鸽给她配对,但环顾家里那蜗居斗室的环境,没有养很多鸽子的条件,而且怕日后鸽子繁衍起来,家里养不了,但又不会忍心杀吃或把小鸽子送给人。因此,就将这鸽子视为一个家庭成员养在家里,因我在家里与她玩的时候多,没料到我就成了这鸽子最喜欢亲近的伙伴,只要我在家,就和我形影不离,我在电脑上写作时,她会悄然地蹲到我的脚下来,后来我们就给她买了一个用于养狗的稻草箩,我在家工作时,把这个箩放在脚边,她就自己跳进去睡在里面。有朋友来访,她会大模大样地飞到我的脚上或肩膀上,然后就开始悠然地梳理她的羽毛;我清晨在低头洗脸时,她也会飞到我的背上来;我到房子里去,她也寸步不离地跟着,如果把房门关了,她便会用翅膀一下一下地打门,嘴里则不高兴地“咕嘟噜咕,咕嘟噜咕”地叫着;我有时睡个午觉,她总会乖乖地躺来床边,观察着我,如果我翻个身,她就用一种好听的声音长声地叫“咕……咕……”,如果我睡着了,她就静静地躺着;我如果出去,她就会站在我放在门口的拖鞋上苦等着我回来。

  这只鸽子真是个精灵,我有时在家里唱唱歌,她也会跟着咕咕地叫,声调高低有致,仿佛也在随着这曲调唱歌;有时我与女儿在一起唱卡拉OK,她也会跟着抑扬顿挫地叫,我们都亲热地用与纳西语音相似的一个称谓叫她“阿老乖”。

  阿老乖就这样在我家已经生活了5年多,真正成了我们这小家庭的一员, 我们每年春节回丽江,都把她带回去。如今这只小鸟已经随我们回老家“探亲”3次了。我们家的很多朋友把这作为一件趣事来谈。回到家,她自然就要逐渐适应与两只调皮凶猛的狗相处,回去几次后,这些动物朋友看来已经知道大家都是一个家庭的成员,终于就相安无事了。

  一只在市场上被作为一道菜(我家的这只鸽子可不是珍稀的“信鸽”,而只是一只普通的,被人们称为“菜鸽”的鸽子)卖的小生命,在茫茫红尘中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我家,成了与我们相依为命的一个家庭成员,这可能也是冥冥中的一种缘分吧!

 

          艺术与苦乐年华

  我们三兄妹看来都秉承了喜爱滇戏的祖父的一些艺术细胞,三个人都喜欢音乐和乐器,我和妹妹在丽江地区中学读初中和高中时,就被双双选拔到学校的文艺宣传队里。妹妹在幼儿园时就爱唱歌跳舞。长大后,常常在厨房帮母亲做饭时唱歌。她读中学时差点进了丽江地区歌舞团。弟弟也是丽江“五七一中”(即现在的古城区一中)文艺宣传队的小提琴手。那时,丽江的文艺演出活动多,兄妹三人常常活跃在舞台上,这也成了街坊邻居和亲友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弟弟小时候还喜欢体育运动,特别喜欢乒乓球和足球,还曾经入选丽江足球少年队和乒乓球队到昆明去参与比赛。

  由于我是大儿子,父亲从小对我要求比较严,再加上在我少年时,父亲的胆囊炎和胆结石症常常发作,一发作起来,父亲常常就发出相当痛苦的呻吟声,一家人都为此而张惶失措,忙着请医生,带父亲去医院。因此,我在家有些“少年老成”,不那么唱歌。但当我在学校、或在下乡支农与同龄人在一起劳作和娱乐时,我喜欢唱歌跳舞的天性就常常不自禁地冲决而出,于是,我在读初中时就组织同学自导自演了当时的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的“定计”全场,全凭着看电影和剧团演出的一点印象来排演,唱腔还摹仿得有板有眼。后来一直读到高中,这出戏成了我为导演和主演的保留节目。在中学时,我还学跳藏族和维吾尔族歌舞。这些文艺活动丰富了我的思维和生活。否则,那时政治运动和生产劳动不断的学校生活是艰苦而又枯燥的。我们读初中时,每天要求在学习之余都要积一篮肥料上交,为此我还和同学一起去偷过劳改队办的砖瓦厂牛圈里的牛粪,用两只手慌慌张张地将那牛刚刚拉出来的大堆湿漉漉的粪扒拉到篮子里。我们常常以人顶替骡马,几个人拉一辆马车,将一车车肥料拉去校办农场。那时,劳累之余的唱歌和排演节目,就成了一种排除劳累和放松身心的调节剂。

  我在读初中时开始学拉胡琴。那时,住在我们家那条街道上的不少初中同学都喜欢乐器,有的吹笛子,有的学小提琴,有的学二胡。我们用卖牙膏皮、废纸等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钱买最便宜的乐器。我的初中同学李树葵家里特别穷,甚至连非常简陋的胡琴也买不起,他便自己去打了一条蛇,把蛇皮剥下来,自己做了一把简陋的胡琴。在那月照古城的一个个晚上,我们常常相约聚在一起,弹琴唱歌。虽然那时我们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一个月吃不到几块肉,但如今想来,精神生活却是很充实的。

  我于1973年高中毕业,于同年10月到丽江县黄山乡祥云大队跃进生产队插队当知青。我插队的农村虽然离城不远,但土地相当多,每人平均有十多亩,因此,劳动量很大。我们和村民一样干各种重活,冬天赤脚跳进冰冷的水里挖沟,掏沟泥积肥,进行种小麦大会战,农忙时常常顶着星星出工,戴着月光回来,回来后还要自己做饭、喂猪、浇菜水等。夜里,常常和青年突击队一起挑灯夜战,突击打麦子、谷子等。那时,上大学读书和回城工作的希望是十分渺茫的,我们被要求要有扎根农村一辈子的打算。在这样的艰苦环境里,我偷偷地手抄了不少当时所谓的“黄色歌曲”(实则都是文化大革命之前的中外歌曲),在繁重的劳动之余,学唱各种歌曲,学会了那么多的歌曲,有三四十年代时的,有五六十年代的,有外国的,国内的,汉族的,少数民族的。我至今还能完整地唱出那时学的很多老歌。我还将一把胡琴带下乡,在寂寞和劳累中拉一拉它,让它慰籍那时一颗单纯但又疲惫和有点寂寞凄伤的青春心灵。在农闲时的夜晚,我有时在月光很好的晚上去村头拉琴,村头长着一棵很大的柳树,树下哗哗流着一条小河。我在树下忘情地拉琴,有时还和同伴和着琴声唱歌。我们的自娱自乐也感染了村里的男女老少,我们身边时时围绕着很多村里的人,有的年轻人也开始跟我们学拉二胡。

  我至今不后悔当知青的那两年,虽然从上大学等的角度讲,我们似乎是被延误了两年,但就是这两年使我真切地懂得了农民的生活,对农村社会有了较深入的了解,也充分体验了人间生存的艰辛。我觉得,如果没有这两年艰苦的农村生活,我的思想和人生可能就有一种残缺,它必定影响到我的气质、性格和思想等个性化的素质。那在艰难的生活中让艺术伴随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为我的人生旅程增添了一种带有审美和理想色彩的人生意蕴。

  当了两年知青后,碰到了招工的机会,我进了丽江汽车运输总站,当了一名汽车修理工。那时成为工人阶级中的一分子是一种莫大的荣誉,更何况当时我所工作的这个单位是当地最有名的国营企业。我每天穿着那一身似乎可以滴得出油的工装在街上走,在那时却能引来社会上不少人羡慕的目光。

  钟爱的艺术仍旧跟随着我,我参加了单位上的文艺宣传队,填词作曲,唱歌跳舞拉琴什么都干。因为在写文章和这些方面露了头角,当工人一年后便被调去当宣传干事,那时我还留恋工人身份,起初还不去,后来站党委叫组织科下了死命令,我只好就范。

  就在我考上大学后,艺术依旧伴随着我的人生,我常在宿舍里唱歌,第一学期里就和班里的8个女生合作,出演歌舞节目“库尔班大叔您上哪”里的库尔班大叔这一角色。这个节目和我们77级中文系演的其他节目一样获得较大成功,翌日,大学的广播里还播出了我们的演出实况。

  19832月,我应邀赴西德科隆大学访问两年,与一群羁旅游子相聚在异国,艺术依旧抚慰着游子孤独的心。我很快成了留德学生和访问学者联谊会的积极分子,担任理事。并且和当时也在科隆大学音乐学院学习指挥的中国著名钢琴家石叔诚合作创作了两首歌曲《我们是黄河的儿女》、《故乡的小河》。这两首歌曲当时在西德中国留学生中曾广为传唱,《中国青年报》于1985427在头版长篇通讯《心向祖国, 腾飞中华》中对此作了报道。至今,不论我身在异国他乡或家乡,我还常常在一些聚会上唱这首《故乡的小河》来表达我的思乡之情:

  “故乡的小河,流荡着我少年时的梦,我生命的绿色,来自故乡的小河。河边有一棵杨柳,柳笛嗡嗡,伴随着妈妈的歌;河里有一片明月,月色融融,融化了田野的梦。故乡的小河,我每天呼唤你,天涯海角,你流在游子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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